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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名篇《孔乙己》写道，孔乙己到死都是个童生，没考中秀才。旁人问道，“孔乙己，你当真认识字么？”

在清末那个闭塞压抑的浙东乡镇，咸亨酒店不仅仅是个喝酒的地方，它更像是一个森严的阶级牢笼。

曲尺形的大柜台，生硬地劈开了两个世界：柜台外，站着喝酒的是做苦力的“短衣帮”，他们浑身汗臭，只能掏出几文钱买碗掺水的黄酒；而柜台内，那些踱步走进隔间、坐着吃酒点肉的，是高高在上的“长衫客”。

孔乙己，是这牢笼里最滑稽的怪胎——他是唯一一个站着喝酒，却死活要穿长衫的人。

那件长衫又脏又破，不知道十几年没有洗过还是补过。在鲁镇人眼里，孔乙己就是个笑话。只要他一踏进店门，迎面扑来的不是酒香，而是看客们刺耳的哄笑。

“孔乙己，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！”“你当真识字？你怎的连半个秀才都捞不到？”

“捞”字如同一把尖刀，狠狠扎进孔乙己的心窝。面对嘲弄，他立刻颓唐不安，脸上笼罩起一层死灰色的阴霾，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“之乎者也”。没人知道，这件破长衫其实是他被活活困死在科举制度里的“文化皮肤”。

清代浙江秀才的录取率极低，仅在1%到2%之间挣扎。大多数像孔乙己这样的人，终其一生都只是个“童生”。他花了半辈子去背诵那些八股文，却落得个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，连抄书赚钱都能把雇主的纸笔一起偷走。

孔乙己悲剧的真正转折，发生在一个极其残忍的黑夜。

因为饿得发慌，他摸进了丁举人的府邸偷书。同样是读书人，丁举人踩着科举的白骨爬到了金字塔尖，成了封建权力暴力的化身。当孔乙己被家丁死死按在地上时，丁举人没有报官，而是动用了私刑。

粗大的棍棒裹挟着风声，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孔乙己的腿上。骨头断裂的闷响，伴随着孔乙己微弱的惨叫，在深夜的大宅院里回荡。

读书人的尊严？在这场残酷的阶级倾轧中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。丁举人打断的不仅是孔乙己的腿，更是一脚踩碎了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点生存权利。

被毒打致残后的孔乙己，彻底失去了站立的资格。当他垫着蒲包，用双手撑着泥地，最后一次爬到咸亨酒店柜台下时，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
没有人在乎他经历了怎样的非人折磨。酒店掌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第一句话便是冰冷的呵斥：“孔乙己，你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在这群看客眼中，孔乙己的命，还抵不上粉板上记着的那十九文酒钱。

在那一刻，孔乙己或许想起了他曾经试图抓住的一点点温情。那是他将廉价的茴香豆分给孩子们的时候，他得意地用指甲蘸着酒，在柜台上教孩子“茴”字的四种写法。

那是他一生中极少体验到的、被当成一个“先生”去尊重的瞬间。可惜，就连孩子们都在拿到豆子后哄笑着跑散了。

鲁迅先生曾对挚友孙伏园说，孔乙己的原型是绍兴城里的“孟夫子”，他代表了千千万万被旧制度绞杀的苦人。

这不仅仅是一个穷酸文人不会营生的个人悲剧，更是科举废除前后，旧文人彻底失位的时代悲剧；它更是那群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下酒菜咀嚼取乐的看客们，所造就的人性悲剧。

喝完最后那碗温酒，孔乙己在旁人的笑声中，用那两只沾满烂泥的手，慢慢撑着地，一步一步地爬进了深秋的寒风里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
到了年关，掌柜取下粉板说：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

到了第二年的端午，掌柜又说：“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！”

可是到了中秋，掌柜不再提了。那粉板上的名字，终于被随意地抹去，宣告着这个生命在这世上曾经存在的痕迹，被彻底抹杀。

“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”鲁迅在结尾写下的这句充满矛盾的话，藏着最深的悲悯。大约，是世人对边缘者生死的漠不关心；的确，是那个吃人的制度下，他逃不掉的必死结局。

长衫已破，斯人已逝，但咸亨酒店里那刺耳的哄笑声，似乎穿越了百年的风雪，至今仍在历史的暗角里回荡。

参考资料:鲁迅全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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